第三章 洁花粉带3(2 / 2)

窦大海立起庞大的身躯,歪着头打量,他靠得很近,近到落腮胡都快戳中人家的脸面了。

「在下关莫语,两湖人士,初入四海镳局,还请窦爷多多指教。」他在胸前抱拳,任窦大海逼近,却是不动如山,唇边依旧是徐徐笑弧。

忽地听见窦来弟在旁小声提点,「阿爹……嘴巴快亲到人家了啦。」

「呃……喔……」窦大海假咳了咳,陡然站直上身,双臂支在熊腰上,「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!」

「请窦爷多多指教。」

「不是啦!不是这个!」用力地挥手,又落回腰上支着,「你开口说的第一句,你刚才明就说──说──」声音充满鼓动意味。

关莫语挺识趣的,自动把话接下去,「由在下走这趟子镳。」

「好!好!有气魄!」窦大海一双蒲扇大掌「啪」地按住他的两边上臂,跟着咧嘴笑开,没头没脑地问:「关莫语,你喝酒不?!咱儿对你一见如故,呵呵呵呵……真该喝个痛快!」

「姊夫让开点儿。」那美妇忍不住挤了过来,冲着关莫语皱眉,「唉,你真行?这可不是儿戏。不是咱儿怀疑你的能力,而是你刚进四海,对镳局作业还没能熟悉,就贸贸然领人前往济南,似乎不妥。」

他神色从容,甚至可解读成愉悦,缓缓道──

「这是在下到四海的第一份差事,可不想办砸了,果真如此,那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待下?」

说不上来为什么,或许是他安定的语调和沉稳的气质,深邃的眼瞳里燃着胸有成竹的火光,具有极大吸引力,轻易地让人相信他的言语!感觉一切将如他所控,胜券在握。

「云姨不担心,还有我呢。」窦来弟大声宣布,两掌愉快地拍着,笑得容如花绽:「我同他一块儿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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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山东济南府的路并不难行,平时就是生意往来的通道,而人烟多,自然就安全,出鄱阳,沿黄淮平原而上,约莫十日,四海的镳已顺利走抵目的地。

这位朱巡抚住济南的宅第就在大明湖畔,高墙环绕划出界限,由石樯上镂刻花纹的缝儿望去,里边亭台楼阁建造之精可窥一二,而墙外此时正值春光,风景如诗如画,美不胜收。

「就同你说了呗,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」姑娘边玩着垂在胸前的发,大眼灵动地张望着,两片唇几没掀动,说得轻轻巧巧,只给身旁的男子听。

朱府大厅比起四海窦家的不知华丽几倍,古董花瓶随处可见,四边墙上还挂着几幅文豪真迹和山水名画,光是待客用的盖杯瓷器,质感温润细致,也是珍品。

关莫语淡淡笑着,端起杯子啜着香茶。

呵……连茶也是极品。

「狐假虎威、狗仗人势,真这么忙吗?这架子摆得未免太大了吧?」窦来弟心型脸蛋愉悦地微笑,似乎挺惬意的,可心里已老大不痛快。

四海的护镳一到,便直接送至此处,一对丰脂玉如意和两大箱宝贝由朱府点收了去,就等大管家写张证明、盖个印章,一切就大功告成,可众家镳师们被迎进大厅里左等右等,仍迟迟不见大管家出来。最后,是关莫语提出意见,请各位镳师先至客栈歇息,剩下的事由他处理便行。

而他留下,窦来弟当然也跟着留下,她亲口承诺要关照他的嘛,因此两人又在朱府大厅里枯等了半个时辰。

「不急。」唇不动,专注地喝茶,男人用同样的方式说话。

窦来弟尚不明白他话中之意,一名仆役从里头跑了出来,对着两人道:

「大管家说了,四海送来的东西都已点清,这是点交证明,二位请回吧。」

闻言,窦来弟心里自然恼火,可又庆幸此次不是阿爹亲自押镳,遇到这等状况,他肯定二话不出,先祭出一把九环大钢刀再说。

关莫语却一副怡然自得神态,接过那份证明,慢条斯理地折好放进前襟。

「告辞。」

他声音持平,接着拉住窦来弟的小手转身便走,半点儿也不觉突兀,都不知有多自然哩。

男人的掌心温热坚定,窦来弟方寸陡绷,竟傻傻任他握着,直到出了朱府大门才陡然醒觉。

「男女授受不亲,你吃我豆腐呀?!」就算内心波动,她还是柔软语调,在似真非真的玩笑话里甩开他的手。

关莫语定住脚步回头,静瞅着她,那眼瞳深幽幽的。

「你心里不畅快。」

这话接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,但他说对了,她心里真是不痛快。

眨眨眸子,窦来弟红唇轻抿了抿,潇洒点头。

「是啊,就是不畅快。走镳至今,只要是打出四海镳局的名号,谁不是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,今日教人如此轻忽,怎还痛快得起来?恶主恶奴,着实可厌。」

若有机会,定要好好教训一番。

关莫语不说话,负着手沿着大明湖畔散步而去,窦来弟自是拾步跟上,思索着他在想些什么。

半晌,他终于开口,双目深远地赏着湖景,嘴角微扬。

「瞧,这儿还是有好处的。」

窦来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这儿的景色真是美,跟鄱阳湖畔一样的明媚迷人,天光映在湖上,潋滟摇曳,风徐徐前来,带着不知名的香气。

是的,尽管那朱府教人厌恶,总还有这片好景。

心间柔软了起来,深吸口气,她侧目瞅向男子的峻颜,见他目光如此专注,那眼瞳好黑好深,眉型俐落明朗,而那轮廓……忽地,眉心皱折,她沉吟着,抓不住脑中一闪即逝的东西。

「小心脚步。」

他轻喝!大掌伸来托住她的肘和腰,稳住差点被石子绊倒的身躯,两人的眸光瞬间对上──

方寸紧绷的感觉又来啦。

呃……好奇怪的心情,竟是没来由的……想笑?!

「关莫语,不是同你说过,男女授受不亲,你又吃我豆腐?」

她拍开他的手站直身子,佯装生气地瞪着,半开玩笑的。

他倒直接笑了出来,「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跌倒吧?虽是风和日暖,可摔进这湖里也不是好玩的,不淹死也要冻死,呵呵呵……更何况三姑娘还是个孩子,对关某来说,尚谈不上男女之防。」

什么?!

听到最后,装生气也要变成真发怒了。

「我就要满十五岁,不是孩子。」她眼睛细眯,一手支在腰际,很有云姨发火时的架势。

关莫语好似没意识到她的心绪变化,耸了耸肩,淡淡言语──

「十五岁当然还是个孩子。瞧你个儿这么娇小,难道像个大人吗?」

这话简直如一把利刃直直戳中她的罩门,痛啊……好痛啊……

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哪,都快十五岁了,可身长就是比底下的阿紫和阿男矮,连小金宝都快拚过她了,娇娇小小硬是不往上长,说不准……说不准这辈子就只能到此了。

他别的不提,偏偏往她病因上踩,岂非可恼?!

「你、你你……」极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,她吸气呼气的,忍不住用食指戳着他胸膛,据理力争,「不是长得高就能称作大人,懂不懂啊?!你呢?你没长我几岁,也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。」

「唔……在下今年二十有三,已过弱冠之年,是个大人啦。」

他两指反射一翻,在风中攫住一朵小铃兰,自在地把玩着。

窦来弟不甘示弱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继续吼出──

「你嘴上无毛,办事不牢,哪儿有个大人模样?!是大人就得像我家阿爹那样长出满腮的胡子。」

这未免有点儿……强词夺理、牵强附会、强人之所难也。

关莫语怔了怔,忽地仰头大笑,那笑声忘形地像涟漪般一圈圈地扩大开来。

经他这一笑,倒把窦来弟的神志抓了回来。

老天!她在干什么?!丑不丑啊?!

跺着脚,她语气陡弛,软软地叹出一口气──

「关莫语,你相不相信,我好久没这样好久没这样对人说话了?」生气时,她脸容可以笑得灿烂,无辜得如同晨间朝露。

有很多很多的事,她喜欢倒行逆施,偏不教旁人看出她在算计些什么。

她喜欢这样做,让那些人以为是自己占了赢面,等心一放松,便得吃她一记回马枪。

她许久前就懂得匿怨而友其人的伎俩,许久前就知道生气的脸蛋好丑,许久前就告诉了自己,别要生气呵……就算真的好气、好气,也得悄悄地放在心里,对着人家笑。

男子的笑声渐沉渐低,两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直瞧。

窦来弟脸蛋微微发热,不禁垂下颈项,看着他的鞋尖。

「心里不畅快就该这样说话,没什么不对……为什么要叹气?」

他轻问,靠得近了些,可以清楚瞧见她系在发上的秀气粉带,像春日里的蝴蝶儿万般可爱。

「我亲眼见识过那些没法儿控制脾气的妇人,当街叫骂、恶言恶语的,那模样真的好丑,教人退避三舍,我不爱这样。」她蓦地抬起头,紧声问着,「关莫语,我、我刚刚是不是好丑啊?是不是?」

女儿家全是重视自个儿容貌的,就算小小年纪也不例外。

他又是怔然,继而朗声大笑。

怪啦,这笑声……好似在哪儿听过,偏是想不起来。

窦来弟脑海中再度闪过什么,这次换成她定定瞅着他,瞬也不瞬的,然后见他唇瓣掀动,低低言语──

「就算真生气了,没法控制怒火,你还是个可人姑娘。」

他笑声收敛,眸光深沉而温和,把一朵小白花挨着那秀气的粉带,别在她的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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